獸醫師臨床上需要的藥品,多數沒有對應的動物用藥版本。藥品在上市供人使用之前本來就要先通過動物試驗,人用藥品用於動物在藥理學上有其基礎,國際上也是常態。問題出在台灣的法規結構:一部法律允許使用,另一部法律沒有留下取得的管道。
這個矛盾自 2015 年 2 月《動物保護法》修正開門以來,已經十一年沒有解決。
一、兩部法律互相矛盾
《藥事法》第 50 條但書列出可以購買處方藥品的對象,包括醫院、診所與學術研究機構,但這份名單裡沒有動物診療機構。藥商把人用藥品賣給動物醫院,依藥事法即屬違法。
同一時間,《動物保護法》第 4 條第 2 項授權:動物用藥不足時,獸醫師得使用中央主管機關公告之人用藥物類別治療犬貓及非經濟動物。
獸醫師因此落在一個奇怪的位置——合法使用,違法取得。
過去多年,藥商在默契下供貨給動物醫院。直到食藥署加強藥品流向稽查,藥商因為怕被處罰而停止供貨,問題才真正浮上檯面。衛福部 2019 年底加強管制後,2020 年起藥廠不再販售人用藥品給獸醫診療機構,用藥危機正式出現。
二、國外怎麼做
這不是台灣獸醫師的專業不夠,是制度設計的起點不同。
| 國外(美、歐、英、加、澳、日) | 台灣 | |
|---|---|---|
| 獸醫師的法律地位 | 被視為有處方能力的專業人員,是藥品的合法購買者 | 《藥事法》第 50 條但書的合法購藥對象不含動物診療機構 |
| 可用範圍 | 多採負面表列或階梯式管理:除禁止品項外,依專業判斷使用 | 正面表列:須經公告之類別才能使用,目前 731 項 |
| 主管機關 | 美國由 FDA 同時管人用藥與動物用藥 | 人用藥歸衛福部食藥署、動物用藥歸農業部,分屬兩部會 |
| 代表性法源 | 美國 AMDUCA(1994)保障標籤外使用;日本藥機法第 25 條第 3 款將「飼育動物診療施設の開設者」與病院、診療所並列為批發販售對象 | 《動物保護法》第 4 條第 2 項授權使用,但《藥事法》未開供應管道 |
日本的對照組最直接。《醫藥品醫療機器等法》第 25 條第 3 款規定批發販售業的供應對象時,原文把「病院、診療所若しくは飼育動物診療施設の開設者」並列——動物診療設施和醫院、診所寫在同一句話裡。台灣的《藥事法》第 50 條但書缺的就是這一段。
要注意的是,「先進國家七成處方是人用藥」這類說法查無研究出處,本會已停止使用。可查證的講法是成分比對:以英國診所實際用到的 359 種成分為基準,有犬貓專用動物藥的比例,英國約 40%、美國約 33%、日本約 30%、台灣約 26 至 31%。換句話說,不論哪個國家,臨床常用成分裡有專用動物藥的都只有三到四成,使用人用藥品是各國共同的實務,不是台灣特有的權宜。
三、同一顆藥,三種法律身分
在台灣,獸醫師手上的藥品被切成三種法律身分,管轄機關與取得方式各不相同。
| 身分 | 是什麼 | 獸醫院能不能直接買 |
|---|---|---|
| 動物用藥品 | 以動物為對象開發、由農業部核發許可證 | 可以,沒有爭議 |
| 動物保護用藥 | 本質是人用藥品,經公告並完成程序後改由農業部管理 | 舊辦法下須藥商先完成登錄 |
| 未公告的人用藥品 | 臨床需要、但不在公告清單上,或因同成分已有動物用藥而被刪除 | 不能,舊辦法下須飼主持購藥證明至藥局購買 |
第二種身分的轉換程序,功能不在藥品安全,而在管轄權的移轉——確保藥品進入獸醫院後歸農業部管理。在美國,FDA 同時管人用藥與動物用藥,不存在「藥品要轉換身分」這件事。台灣需要區分三種身分,本身就是制度扭曲的結果。
四、登錄制實際走到哪裡
舊辦法要求藥商先把人用藥品登錄為動物保護藥品,才能直接供應給動物醫院。兩年緩衝期內的結果,防檢署 2026 年 4 月 10 日研商會議紀錄記載得很清楚:完成登錄者「目前僅 144 項/216 件」。
截至 2026 年 3 月 31 日的登錄清單共 203 筆,來自 22 家藥商;輝瑞、默克、諾華、拜耳等國際大廠一筆都沒有。逐筆比對清單可以看到,利尿劑 furosemide、靜脈麻醉誘導劑 propofol、升壓劑 dopamine 與 dobutamine、ACE 抑制劑 benazepril 與 enalapril、醫用氧氣,全部零登錄。完整統計見登錄現況數據。
藥商沒有違規。登錄要成本,動物用藥市場的規模撐不起這筆成本。問題不在個別廠商的選擇,在於制度把藥品能不能進入動物醫院,押在廠商願不願意為一個小市場多走一道程序。
五、臨床端發生的事
Buprenorphine(術後止痛用)。 因為「同成分已有動物用藥即從公告清單刪除」的設計,人用版本遭到刪除,而動物用藥版本供應不穩,臨床端買不到藥。農業部與衛福部 2026 年 4 月 17 日的修正對照表直接寫明:「惟現因該動物用藥品供應不穩,已不符當初刪除之條件」。這是主管機關自己承認排擠設計出了問題。
劑型對不上。 同成分不等於同劑型。有動物用藥版本但劑型不適用於特定物種時,依同樣的邏輯,人用版的其他劑型也會被排除在公告清單之外。
買不到的不只是特殊藥品。 逐筆比對登錄清單可以確認,胰島素、含碘造影劑與外科刷手液都沒有任何一筆登錄。
夜間急診。 本會與會人員在 2026 年 4 月 10 日研商會議現場記錄到,有獸醫師反映夜間急診需要 mannitol 或利尿劑時,周邊藥局均已打烊,偏鄉地區最近的藥局可能在數小時車程外。該次會議的官方紀錄未逐字收錄發言內容,此處為本會與會整理,非官方紀錄原文。
六、4/10 之後發生了什麼
2026 年 4 月 10 日,防檢署召開修正草案研商會議,由農業部次長杜文珍主持,獸醫師公會、藥師公會、製藥業者與食藥署等各方出席。現場表決決議:配套未完備前暫緩實施。
五天後,防檢署署長杜麗華在立法院證實,該辦法不只是暫緩,而是直接註銷。2026 年 4 月 22 日,農業部與衛福部會銜註銷,舊辦法從頭到尾未曾施行。
取代它的《動物保護藥品管理辦法》草案共 11 條,2026 年 7 月 22 日於研商會議逐條審議完畢,依防檢署規劃 2027 年 1 至 2 月預告、同年 6 月發布。草案已確認的方向包括廢除購藥證明、藥商與藥局雙軌供應、拆零分裝明文化。
但這些都是行政命令層級的調整。行政命令可由主管機關修改或廢止,不需要經過立法院。而且正面表列的先天限制仍然存在:有新藥上市或新的臨床需求出現,就要重走一次公告程序,清單永遠落後於臨床。
七、為什麼十一年還沒改好
雙頭馬車的管轄架構。 人用藥歸食藥署、動物用藥歸農業部,一顆藥要從人藥的世界進入動物醫院,就牽涉兩個部會的權限邊界。
藥事法與醫藥分業的糾纏。 《藥事法》背後綁著整套醫藥分業的制度設計。藥師公會的顧慮是:為獸醫院開了購藥通路,等於在醫藥分業的架構上開口。
獸醫界自身的兩難。 修《藥事法》第 50 條理論上最直接,但獸醫界擔心修法設計不夠精確時,食藥署可能藉此主張對獸醫院的管轄權。獸醫師將人用藥品磨粉、分裝、依體型調整劑量是臨床常態,在藥事法框架下可能被認定為擅自分裝;藥品儲存若被要求比照人醫標準稽查,多數動物醫院的現行作業都無法符合。所以獸醫界一直在「爭取購藥權」和「避免被不合理納管」之間找平衡。
八、三條可以並行的路
《獸醫師法》。 明確賦予獸醫師對人用藥品的處方、調劑與標籤外使用權限。這是農業部主管的法律,阻力相對小;標籤外使用的立法可以實質達到負面表列的效果。美國 1994 年的 AMDUCA 就是這個做法。
《動物保護法》第 4 條。 把「經公告之人用藥物類別」改為負面表列,在法律層級解決清單永遠追不上臨床的問題,同時寫入排除條款。
《藥事法》第 50 條。 在但書中增列獸醫診療機構為合法購藥對象,像日本藥機法第 25 條第 3 款那樣。這條最根本,阻力也最大,並且需要同時新增排除條款。
法律界的分析指出,獸醫師在現行法規下本來就不是藥事人員、動物醫院也不是藥事作業處所,修改第 50 條但書不等於被整部藥事法納管;關鍵在於立法技術要精確,在法條裡寫明獸醫診療機構購入藥品之機構內管理不適用本法關於醫療機構、藥事人員及醫藥分業之規定,行政機關就沒有自由解釋的空間。
這三條路不互斥。郭昱晴委員等 19 人提出的三部法律修正草案已於 2026 年 6 月 12 日一讀付委,至今待委員會排入審查。
九、流向管理不是問題
食藥署與藥師公會最常提出的顧慮是藥品流向失控。這個顧慮有合理的回應空間:藥商出貨給獸醫院時在現有系統申報流向,食藥署從藥商端即可追蹤;獸醫院建立購入與使用紀錄,由農業部訂定格式並稽核;法律明文禁止轉售或移作人體使用;管制藥品維持現行獨立的申報體系。
事實上,藥師公會全國聯合會 2026 年 4 月的聲明也表示「並非藥師有意侵犯獸醫師之執業範疇」,並認同「不應因制度衝突導致藥品斷鏈」。這不是不可溝通的對立。
這不只是獸醫師的問題
依農業部《114 年度統計年報》,全台有 2,073 家獸醫診療機構、6,188 位執業獸醫師(佐)。他們每天面對的,是一套讓「合法使用」與「合法取得」對不起來的制度。
現行的過渡安排是獸醫界在體制內爭取到的最大空間,但過渡安排不該變成常態。行政命令層級的辦法隨時可以被推翻,正面表列永遠跟不上臨床需求——這些結構性問題不會自己消失。
真正需要的是法律層級的修正。三部草案已經躺在立法院,本屆立法委員任期至 2028 年 1 月,屆期未完成審查的議案不予繼續審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