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大家關於藥事法修法的關注，在 7/1 新制暫緩的今天，我們得以有更多時間研究如何讓獸醫用藥合法化。但有件事情與「拿不到藥」同等重要 — 排擠效應。
《動物保護法》第 4 條第 2 項寫道：「治療動物疾病之藥物不足時，經中央主管機關公告之人用藥物類別，得由獸醫師（佐）填入診療紀錄使用於犬、貓及非經濟動物。」這條文是獸醫師能使用人用藥品的法源，但也是所有排擠問題的起點。關鍵就在最前面那 12 個字：「治療動物疾病之藥物不足時」。
用白話說，這句話的邏輯是「先要有不足，才能用人用藥」。人用藥被定位為備胎 — 當動物專用藥夠用時不能動，只有當動物專用藥不夠用時才能動。聽起來合理，問題在於主管機關把「不足」解釋得非常嚴格。
在目前的實務操作中，「不足」的判定只看一件事：市場上有沒有同成分的動物用藥許可證。只要有 — 不管那款動物用藥是什麼劑型、什麼劑量、適合什麼動物 — 就不符合「不足」。人用版本就會被從合法清單中刪除。這就是排擠效應。
【案例一：貓的抗生素】你的貓得了膿皮症，需要抗生素，這個藥的名字叫 Cephalexin。但現在市場上有一款動物用 Cephalexin — 牛肉口味的口嚼錠。儘管號稱適口性非常好犬貓都愛吃，但臨床上還是有貓一聞到味道就跑。如果把它磨粉包膠囊，同樣劑量下，它的粉量是人用藥物的三倍。這對貓咪餵藥來說極其痛苦，因為獸醫都在想辦法如何降低貓對吃藥的抗拒與排斥。但因為「已有動物用藥」存在，人用版的 Cephalexin 被判定為「不需要」而從合法清單裡刪除了。獸醫師手邊沒有合法的藥可以用，架子上的人用膠囊明明就在，就是不能用。貓咪的動物福利，卡在一個為狗設計的口嚼錠上面。
【案例二：手術後的止痛藥】Buprenorphine 是犬貓最常用的術後止痛藥。過去人用版本在合法清單上，後來某家藥廠取得了動物用版本的許可證，於是依照排擠規則，人用版被刪除了。一年後，這家藥廠低估了市場需求，動物用版斷貨。那個瞬間，全台獸醫師手上 — 動物用版沒貨，人用版不能用。毛孩剛開完刀，很痛，我們看了更痛。儘管可透過「寵物緊急需用人藥治療平臺」申請，但從申請到拿到藥至少需要兩週以上的時間（甚至有獸醫師反應 18 天了還沒收到公文）。我們可以等，但牠們呢？一條排擠規則，讓全台犬貓的止痛鏈斷掉一整段。
排擠效應的核心問題，可以用一句話說完 — 法規只看「有沒有」，不看「能不能用」。它假設同成分的動物用藥就能取代人用藥，但現實世界完全不是這樣。動物用藥可能為錯的物種設計（給狗的口嚼錠，貓不吃）、為錯的體型設計（給牛的大劑量針劑，切不到貓的用量）、為錯的使用情境設計（長效型無法急救）、或供應不穩定（一家獨大，斷貨就全斷）。但法規通通不問，它只問「清單上有沒有動物用版」。這是紙上邏輯，不是醫療邏輯。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立法當時的思考是：動物用藥是正規途徑，人用藥是備胎，鼓勵藥廠申請動物用許可證所以讓動物用版優先。聽起來像正向鼓勵，但結果變成 — 藥廠有沒有申請動物用版不是獸醫師能控制的，動物用版的劑型、規格、供應量也不是獸醫師能控制的，但只要有動物用版存在，人用版就被排擠，獸醫師承擔所有後果。這就像規定「市場上有腳踏車就不能賣汽車」，不管你家住山上、要載五個人、下雨天也要出門，反正有腳踏車就不能買汽車。
全世界有這種規定嗎？查過其他國家，答案是沒有。美國即使有動物用藥，獸醫師仍可選用人用藥；歐盟採階梯制，動物用藥不適用時合法擴展；英國同歐盟邏輯；加拿大採負面表列，可用 1,500-2,000 種人用藥；澳洲有廣泛仿單外使用權；日本實務上廣泛使用人用藥。只有台灣有這套排擠條款，全世界獨有。
那政府不是有在修管理辦法嗎？農業部的「人用藥品用於犬貓及非經濟動物使用管理辦法」預計今年 7/1 上路（目前延後）。這個管理辦法使用行政命令層級處理了「藥商怎麼把人用藥賣給動物醫院」的問題，但完全沒有處理排擠效應。因為排擠效應的源頭是動保法第 4 條第 2 項 — 「藥物不足時」這個法律條件。管理辦法是行政命令，位階比法律低，行政命令不能改變法律的條件。換句話說：管理辦法上路之後，Cephalexin 的口嚼錠問題、Buprenorphine 的斷貨危機 — 都會繼續發生。
那該怎麼解決？治本之道是修動保法第 4 條第 2 項，有兩種改法。
【改法一：把「不足」的定義寫清楚】現行「治療動物疾病之藥物不足時」可修成「現有動物用藥品之劑型、規格、供應穩定度或臨床適用性無法滿足治療需求時，視為藥物不足」。這樣一來，動物用口嚼錠不適合貓、動物用版斷貨、動物用劑型不適合急救 — 通通都算「不足」，獸醫師都能合法使用人用版本。但這仍有侷限：就算讓條件放寬，一樣會遭遇藥品沒在清單上就無法合法使用的問題。
【改法二：徹底改為負面表列】現行是「正面表列」（列出可以用什麼，沒列的都不能用），改成「負面表列」（列出不能用什麼，沒列的都可以用）。條文可寫為：「獸醫師（佐）執行犬、貓及其他非經濟動物之診療時，得依其專業判斷，使用、調劑及管理非屬動物用藥品管理法所定動物用藥品之藥品，並記載於診療紀錄。但中央主管機關得公告禁止或限制使用於犬、貓及其他非經濟動物之藥品品項。」美國、加拿大就是這樣做的。不再用「不足」這個前提，排擠效應從根源瓦解。
如果你家有毛孩，總有一天會遇到這些情況 — 貓不吃藥獸醫師卻說「只能用這款口嚼錠」、狗開完刀獸醫師說「止痛藥缺貨這幾天忍一下」、急診時獸醫師說「這個藥我們進不到」。這些都不是醫療的問題，是一條法律、12 個字，把醫療選項縮減到幾乎只剩一條路 — 而那條路隨時會被塞住。
一句話總結：動保法第 4 條第 2 項用「藥物不足」當作人用藥的前提，但把「不足」解釋為「沒有動物使用版」。結果變成：只要有一款動物用藥 — 不管是不是適合你家毛孩 — 同成分的人用藥就會被踢出合法清單。這是全世界獨有的排擠效應，也是獸醫師買不到藥的真正源頭。
解法不複雜：修動保法第 4 條第 2 項，把「不足」的判準從「有沒有動物用版」，改為「現有動物用版能不能滿足臨床需求」。一條修法，拆掉排擠的地雷 — 讓獸醫師能選對的藥給牠。